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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开的松花

  发布时间:2026-08-25 09:12:14


接到入额通知那天,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。窗外的雪松仍是那两棵,我却忽然觉得它们比往常高了些。办公桌上摊着一本《人民法院案例选》,页边已经卷起,密密麻麻全是批注。

2009年阳春三月,我从宝丰一高来法院报到。那时院里还没有这两棵雪松,西墙根下是一片空地。政治处主任看了我的简历,说:“学中文的?去研究室吧,写材料。”我便去了。研究室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,冬天暖气总是不够热,我穿着厚厚的棉袄,坐在电脑前,一字一字地敲案例。

那时候我对法律一无所知。当事人来法院,我以为就是“评评理”;判决书下来,我以为就是“分个对错”。主任交给我第一份任务,是撰写一篇典型案例。卷宗摆了一桌子,我翻来覆去看了三天,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主任叹口气,说:“你得先把法律关系理清楚。”他随手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个框,左一个右一个连上线,像一个迷宫。我盯着那张纸,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法律是有结构的,像一栋房子,有梁有柱有地基,不是凭着朴素的正义感就能搭建的。

那些年,我写过很多案例。一个案子从立案到结案,卷宗在我桌上停留的时间,往往比在承办法官桌上还长。我把每一个事实、每一份证据、每一条法律条文拆开又拼上,像小时候拆钟表——拆的时候容易,装的时候才知道哪个齿轮咬哪个齿轮,差一毫就转不动。有一回写一个相邻权纠纷的案例,原告被告各执一词,卷宗里的证据又模模糊糊。我前后跑了三趟现场,终于在一张泛黄的宅基地图纸上找到了答案。那个案子后来成了当年的优秀案例,可我最记得的不是获奖,而是在村委会的旧柜子里翻出那张图纸时,手指划过纸面的触感——粗糙的,带着年代的涩,像摸到了时间的纹理。

2019年,我考取了法律职业资格证。考场出来,天已经黑了,我一个人走在街上,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。同考的年轻人三三两两从身边跑过,笑着闹着,说着晚上要去哪里庆祝。我低头看看自己,西装是五年前买的,袖口已经磨得发亮。回到院里,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,是我的办公室。推门进去,窗外的雪松在夜风里轻轻地摇。那一年,松树已经高过二楼了。

法考之后,我开始跟着庭里的法官办案。不再是坐在案卷后面“看”,而是坐在审判席上“听”。第一次参加庭审,我坐在法官助理的位置上,手心全是汗。原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失去了左腿,代理人念起诉状的时候,老汉就坐在轮椅上,一直低着头。我偷偷看他,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个案例,也是交通事故,也是截肢,判决书的最后一段是我写的。当时我在结尾写“希望当事人早日康复”,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,此刻坐在法庭上,看着那个老汉,忽然觉得那句话轻飘飘的,像一片纸落在了地上。

2023年,我成了入额法官。十四年了,我写了那么多案子,可当那些案子真的压到自己肩上,才知道分量。晚上回家,我把法袍拿出来试了试,对着穿衣镜看了很久。法袍是黑色的,和雪松的叶子是一个颜色。

第一个案子,是一桩离婚纠纷。原告是个女人,被告是个男人,两人结婚十二年,有一儿一女。庭前调解时,女人一直哭,男人一直沉默。我问他们为什么非要离,女人说是男人外面有人了,男人说是女人逼得太紧。我问了几个问题,发现两个人的核心诉求其实是一样的——都想要两个孩子,都想要那套房子,都不愿意让步。我在调解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左边劝一句,右边劝一句,说得口干舌燥,最后两人终于松了口,房子卖了平分,孩子一人一个。

签完协议,女人忽然问我:“法官,你说我以后还能找到人吗?”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笑了笑,又说:“算了,不问了。”起身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,我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第一篇案例里的那个当事人,也是个女人,也是离婚,我当时写了一段议论,大意是“婚姻关系的破裂是双方责任不均衡所致”。如今想来,那些字句多么轻巧。坐在办公室里“分析”别人的婚姻,和坐在调解室里亲眼看着一个十二年的家四分五裂,中间隔着的,是整整十四年的光阴。

前不久,院里来了个年轻同事,学法律出身的,过了法考,分到研究室写案例。他来请教我怎么选案例,我翻开《人民法院案例选》,指给他看:“你看这个,合同纠纷,标的额不大,但法律关系典型;再看这个,侵权责任,事实认定复杂,但法律适用清晰……”他认真地记着,眼睛里闪着光。我忽然想说点别的,却终究没说出口。

下班时,我习惯性地走到西墙根下看雪松。两棵松并肩而立,一棵粗些,一棵细些,根连着根,枝叶交错着。一个保洁大姐在树下扫地,扫了两下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树顶。我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,竟看到了一串松果——不是那种干枯的、褐色的,而是青绿的,小小的,藏在针叶中间,像一个个不肯出声的秘密。

“结松果了。”我脱口而出。保洁大姐笑了:“年年结,你没注意罢了。”

我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串小小的松果。十四年了,我从未注意过它们结过果。我以为松树只是青着,直着,四季不改地站着,原来在那些被我忽略的缝隙里,它们早已悄悄地、一年年地,结出自己的果实。

回到办公室,桌上还有一份判决书没写完。我坐下来,推开键盘,拿起笔。窗外的松影落在稿纸上,一笔一画地跟着我的笔尖移动。我突然不那么慌了。

十七年,我写了无数的案例、报告、总结。那些文字有些被收录,有些被遗忘,有些被人引用,更多的只是躺在柜子里,连我自己都忘了写了什么。可每一篇,我都实实在在地写过。那些年趴在桌上的灯光、半夜改稿的疲乏、为一个法条查遍所有司法解释的笨功夫,都没有白费。它们像松树的根,在地下悄悄地走,看不见,却把整棵树撑住了。

入额那天,我在院里那棵粗些的雪松下站了很久。2010年秋天,我第一次站在这里时,它刚栽下不久,才到我肩膀。如今我仰头才能看见树顶。十六年,它从一棵苗长成一棵树;我也从不知法律为何物的年轻人,成了一个可以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。

松树向来以“慢”闻名,百年不过碗口粗。可它的木质紧密,刀斧不入,是栋梁之材。在法院待了十四年,我终于明白,有些成长就是这样——不急着开花,也不急着结果,只是年复一年地,把根系扎深,把纹理长密。等该开花的时候,花就开了;该结果的时候,果就结了。就像十四年里我从未留心看过的那一串串松果,原来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我从前没有抬头。

暮色渐合,松影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明天的庭审在上午九点,卷宗已经看完了,证据目录也列好了。我关了灯,锁好门,走过长长的走廊。走廊尽头,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灯灭了,新的同事也许早就走了。我从西墙根下走过,没有停步,但我知道那两棵雪松还在那儿,在渐浓的夜色里,撑着它们的枝叶。

天亮了,它们继续长。

责任编辑:政治部   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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