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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麦穗的老人

  发布时间:2026-08-07 17:10:05


土生万物,地载群伦。仓廪实,天下安。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,虽然参加工作几十年了,早没有了一亩三分地,但对土地、粮食有着很深的情怀。一到节假日,都会不由自主地回老家走走、看看,看着田野上丰收在望的庄稼,看看相亲相爱的左邻右舍,说说话,谈谈心,心里格外踏实,格外舒坦。

今年麦收季节,我按时回到老家帮助亲戚收麦。那天,我赶到地里时,收割机已开始工作,我急忙熄火停车,穿好防晒服,戴好口罩,拿上几瓶矿泉水和面包去感谢参与劳动的人员。老俵家将近100亩的麦田里,参与收割的也就四个人,驾驶收割机的夫妻二人和专门运送麦子的两名司机,与原来的麦收场面形成极大的反差。收割机上夫妻二人接过矿泉水和面包,开玩笑说“赶紧回去吧,地里老热。”我尴尬的笑了笑,算是回应。

小麦收割机在田野上穿梭着,喷出一阵阵麦糠;我和表哥在地头树荫下喝着饮料,交谈着,享受着三夏大忙难得的清凉和惬意,目光不由地在空旷的田野上,四处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:年过九旬,个子不高,麦收时节,肩上背一个旧布袋子,在麦田里捡拾麦穗的张大嫂,她步子小,行动慢,生活节简,和蔼可亲,受人尊重,见了面总称我为大兄弟。看了半天,也没有看到,从表哥那里得知:张老太一年前去世了,走时很安详。我的心陡然一悸,回想起她坎坷的一生。

40多年前的一个收麦季节,学校放麦假两周,那是人民公社制度下的最后一个麦季,也是最后一年安排少先队员把守寨门。俺村木中营是个有几千口人的大村,在全县数一数二,寨墙环卫,有四个寨门“远应龙山”“近接将汩”“汝水作带”“虎狼为壁”供村民出入,把守的任务是防止村民捡拾公家的麦穗带回家,要确保颗粒归公。值勤时,在寨口两边各插上一杆红缨枪,值班的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,站在旁边,人虽小但整体工作看起来很严肃、很精神。一天临近中午,张大嫂从地里回来,挎着一个大竹篮,里面是捡拾的麦穗,外边盖了一件破粗布上衣,很远就给我打招呼,大兄弟值班哩。当时我十几岁,虽听说过她家的往事,但和她并不太熟。张大嫂为了防止我们检查,自称是在地里放养鸡娃了,还有意说到,老师在附近寻找你们值班人员哩。就在我们四下寻找老师时,她趁机回家了。从此,我记住了这个拾麦穗的人。

当年秋季,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了。说来有缘,张大嫂、我家及另外两家共二十口人分到了生产队的一头牛,干农活时大部分时间都是相互帮助,相处时间久了便熟悉了。她与丈夫生有一女,多年前,她的丈夫有理发的手艺,凭给群众理发能挣到工分,也许是这个原因,他侄儿想学理发,便当了他的徒弟。侄儿的能干、勤快,让叔叔格外高兴,后来,侄儿提出要过继给叔叔当儿子,叔叔爽快答应,只等将来找个中间人举行个仪式。张大嫂的丈夫烟瘾大,好吸烟,经常是手不离烟,嗜烟如命。但那年月人们吸烟都是自己卷着吸,一来很少有“洋烟卷”,二来也没钱买。叔侄二人常给村民们免费理发,换取工分,时间久了,因工分分配问题多次产生纠纷。叔叔以自己是长辈,事前事后都是自己张罗的,应该多拿;侄子以自己手脚麻利、干得多要求平均,怨气越来越大。随后,侄儿向生产队举报其叔叔偷拿公家的烟叶,生产队又反映到大队部,大队部便安排民兵到叔叔家里搜查,最后在家里搜到六把捆绑好的橘红等级的烟叶。叔叔被戴上二尺高纸糊的帽子、脖子上挂着一块写有自己名字的硬纸板,在全村游行一圈才结束。叔叔到家后精神出现异常,并反复唠叨着侄儿没良心,也后悔自己“真是看走眼了”,几天后跳河身亡了。作为妻子,张大嫂也没有过多地埋怨侄儿,只从自己丈夫身上找原因:太好吸烟,走上了邪路,平时总以师傅的身份训斥侄儿,以长辈的身份强梁行事,使怨气越积越深,最后吃了亏。张大嫂后来也承认,其实自己知道家中放有烟叶,曾多次劝说,丈夫总是却杖着自己平时说话厉害、别人害怕他、谁也不敢把他怎么着的侥幸心理,最终付出了代价。我后来懂得:张大嫂把这些说出来,就是希望别人汲取教训,莫因不良嗜好犯类似错误。

丈夫去世后,家里失去了劳动力,生产队分发的粮食也随之减少。张大嫂与女儿相依为命,生活更加俭省节约,一粒米、一根面条掉在地上,必捡起来涮涮再吃,馒头吃不完了切成薄片晒干保存;秋天来了,她到地里捋红薯叶,晒干后用稻草织成的网兜住,悬挂在房檐下保存,弥补冬春季节粮食不够吃的窘境,有时还将萝卜叶、芥菜叶腌制起来冬天食用;自己纺花织布,衣服总是缝了又缝、补了又补。她家院子很大,记得种有一棵桃树,一棵石榴树,每年都是硕果累累。小孩儿们都喜欢去她家玩,她也总是给大家摘桃子、石榴吃,还拿出吃食让大家吃,见一个孩子吃馍时掉地上后不吃了,她就给大家讲节约的故事。没文化的她竟然还念叨出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的诗句来。

此后多年,随着生活条件的向好,尽管她家不缺粮食,但在收麦季节,张大嫂仍坚持去地里捡拾麦穗,一年一年,春夏秋冬,劳作不辍,有时还把磨出的麦仁送给生活困难的邻居李大婶。李大婶感动地说:“你也不容易,一穗一穗从地里捡来的。” 张大嫂笑着说:“看着地里掉下的粮食,不捡起来总觉得太可惜了。不算啥,动动手的事儿。”

那年月,种地没有化肥,顶多上一点农家肥,种子也是往年留下的粮食,土地的产出效益很有限,一亩地能收300斤小麦,那就是神话了,与现在亩产千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。我13岁时就开始参加收麦劳动,亲身体会到粮食来之不易。那时去麦田里干活的群众基本都是这样的装束:脖子上围个擦汗的毛巾,手拿镰刀和水壶,头上戴个麦秸帽,干活时可以遮阳,休息时用以扇风乘凉。在麦田里,弯着腰,撅着屁股,一镰一镰将麦秆放倒,割完了,再装车(架子车、人力车),用粗绳刹住,伸着脖子吃力地将其拉到麦场里卸下,摊场,翻晒,用牲口拉着石磙和耢石,在麦秆上来回碾压,至起场、扬场、打垛,最后将麦粒晒干后装入粮屯或大缸,收麦任务才宣告完成。从种到收,都凝聚了农民们大量的汗水和心血。由牲口拉石磙发展到由小四轮拖拉机拉石磙碾麦,再发展到使用打麦机,到如今使用联合收割机,基本实现了农业机械化,像一块6亩的麦田,20分钟就收完了,不用扬场,直接装袋,省时省力。收获的麦粒除留下自家所用外,其余的全部被送到我们村的粮食市场,直接换成现金,省去翻晒、入库保管的麻烦。说起我们村的粮油市场,可以上溯到上世纪80年代,赶驴车、三轮车游走他乡收购粮食、换大米等,那是远近闻名,被称为“豫西南粮油集散地”。最辉煌时全村近一半的家庭都收购粮食,年交易额达1.5亿元。不少家庭步入小康,住楼房、开轿车,顿顿吃白面,天天赛过年,生活美哩没法说。

然而,就在2024年的麦收时节,我还看到过麦田里那个“拾麦穗的老人”。那天,在一片收割机收过的麦地里,张大嫂一会儿在捡拾麦穗,一会儿用小笤帚将地上的麦粒连同小土坷垃一起扫进小铝盆里,再装进布袋里,有时蹲在地上扫,有时跪在地上扫,动作很慢,但很是认真。袋子满了,就吃力地背着回家。我看见后就停下车,走上前,接过袋子,放在车上,并搀扶着她上车,一起送回了家。我常劝她,年纪大了,该享享福了,现在也不缺吃的。而她一直以为粮食很珍贵,长成了不容易,不能浪费。还说,现在的人真不欠粮食了,干活也省劲了,比着过去太享福了。  

张大嫂虽然是耄耋老人了,但耳不聋、眼不花,没有啥毛病,身体不错。周围邻村常有人前来讨教长寿的秘诀,她总是摆摆手,摇摇头,说没啥秘诀,只是生活简单,从不浪费,只要走得动,就多走走,多活动。

她的长寿秘诀,在我看来,俭省节约是她坚守的根,这样的根合理更合道。这样的根让她做到了少私寡欲,心态平和,勤劳善良。

今后,我再也看不到田野上那位拾麦穗的老人”了,但我时常还想起她捡拾麦穗的身影,喜欢听她叫我“大兄弟”。

“日食三餐,当思农夫之苦;身穿一缕,每念织女之劳”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之不易;半丝半缕,恒念物力维艰”,这些格言名句无不是提醒我们要牢记衣食来之不易,要养成俭省节约的好习惯。

治人事天,莫若啬。这是先人老子治国修身的核心主张。俭啬是个人修身的利器,是持家养德的利器,也是颐养天年的法宝;养成俭啬的习惯,就会不断积累德,就会有无限的力量。我们应铭记,身体力行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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